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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9, 2006
九月物语
1.
9月是疯狂的时节。
直到9月4日中午，我才确定我将在之后的几天内采访到李嘉诚。书包里揣着200页的英文资料，我就上路了。在此之前，我读了一本国内出的《李嘉诚全传》，里面有太多语焉不详，又有几处细节的让人难以置信。
一句话：在采访我这一生见过的最有钱的人之前，我对对方知之甚少。
之后和许知远奔波于新加坡和香港，两次见到李超人，采访了2个小时，并和对方一起吃了三明治。
访谈的效果，如果按照我通常的标准，很难算是非常好。因为我不会粤语，与李嘉诚的沟通就不是最自然的状态。而且，面对一个78岁的长者，许和我都很难展开尖锐的追问。最要命的，他似乎已经对解释商业话题丧失了热情，很多地方点到为止。
2.
但这之后的半个月，我像一个发酵中的馒头，处在一种缓慢的醒悟之中。
这得益于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重要人物用了两个小时时间帮我解析李的风格，加上郭广昌、柳传志两位的评论，都让我逐渐体会到此前媒体所未企及的一个角度——分析李的财务技巧啊，多元化方法啊，国际化战略啊，很容易盲人摸象，真正重要的，是要想清楚学李嘉诚什么。
李从12岁开始工作，说他是童工、民工、底下层，一点都不过分。就算他后来靠勤奋改变了生活，一直到30岁前，李不过是个塑料花工厂的主人，跟我们在江浙随处可见的制造业老板，差别也不算很大。
问题就在这里了：大家都说他眼光独到，善于低买高卖，可是，一个早年做童工，后来做小老板的人，怎么能成就这么大的一片事业？
这答案，说到底，真的就跟生意本身关联不是那么大了，而是一个跟个人管理关系更大的话题。
这么多年以来，从中学还没毕业起，李一直自学。他像Warren Buffett一样精通财报，能对全球政治、经济走向有准确的判断，能懂得石油、零售、港口、移动通讯这么几个复杂的行业，背后付出的辛苦可想而知。
直到今天，78岁了，李还在自修，他有一个阶段学P2P（据说他听到Skype能把成本降低到一个极低的程度，两眼发亮），现在则在读佛教方面的书。
学习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觉得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12岁的人，在父亲身患重病，自己需要打工养家，而且自己也得了肺病的情况下，能有意识的保持自己生活的密度——勤奋工作，勤奋学习——然后，不停思考自己如何跳如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所以，直到今天，那些传记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李嘉诚在20岁开工厂之前，连着跳了数家公司：我觉得他是想的很清楚自己到什么程度就该升级了。
包括他创业时，想的已经不再是拼辛苦，而是在自己没把握住企业成功的方法前，先参考别人的教训，规避企业失败的风险。
这种自我意识非常清晰的个人管理，就我的商业传记阅读经验来看，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即使Bill Gates也有一个Paul Allen带动，Warren Buffett也有Ben Graham做老师，李嘉诚的故事，真是一个罕见的觉醒。
3.
我所抛给采访对象，包括李嘉诚的问题，就是上面试图解释的：为什么李嘉诚没有天花板？
他的回答很简单：自己每天有90%的时间在想未来。
他所没说，旁人指出，而且和黄的经验可以证明的，是这么两个方法论：
其一，掌握主动权。就是说，特别是在财务上，一定要有准备而战。绝对不要想去赌一下命。即使3G这么大的项目，前期投资超过250亿美元，李嘉诚都会从现金、债务、其他业务线的利润的层面做好准备。
其二，通过技术、管理的改进，提升企业的价值。外界从来不把和黄看成一家技术型公司，可是想一想，它有很强的港口、地产、零售业管理能力，这三个领域都是有很多know how的，即使Donald Trump这么聪明的人，一辈子也只做地产这么一个行业。它下面的Husky，很早就储备了精炼油砂的技术，这让今天石油价格这么高的时候，Husky的油砂田至少还可以开发40年。它从寻呼机一直做起来，做到2G电话业务，做到今天的3G……
从这两种方法论就能看出来，李的风格很像郭靖：不张狂，但每日精进武功。
4.
写完李嘉诚的稿子，我给那个给我行了极大指点的“朋友”写信，其中说：“我会努力学着，像李先生一样用更长远的眼光、更平和的心态对待生活中的挑战，并不停思考如何提升自己——即使未来所能取得的成就远远无法企及李先生所做到的，但一生应也可知足。”
这话看似逢迎，却是最近的真心话。老有人问我：你是不是要去做网络？做VC？姑且不论我有没有这个智力上的自信。我的确觉得，未来3、5年内，对于我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在媒体这个相对很多行业要懒散一些的领域，保持自己的生活密度。能跳入下一个台阶？那当然好。跳不过，我也愿意当一个更好的记者。
最后，广告时间，请关注我们的新杂志：
September 27, 2006
让我来跟创业者谈谈PR问题
昨天傍晚，一个气急败坏的创业者冲进我们办公室，对着所有人大放厥词，其中一句话是：“楼下有我们10几个人呢”。后来我出去试图跟他谈判，他站在楼道里叫嚣：“你们知道我的背景是什么吗？”
这个叫嚣的家伙，不过在采访中，跟我们的一个年轻记者吹了一句牛，这句话呢，如果被认真理解的话，可以被解释为1、他批评他所在的行业。2、他所在的行业的投资风险很大。
他当然可以否认自己没说过这句话。但我说：“无论你是否承认，我得说，谁说了这么一句话，都是一句过于自信的话。”
我看见对方仿佛缩水了一圈。
作为一个记者，我采访过太多的创业者，当然也有一些大人物（如果你是《环球企业家》杂志的读者，10月1号你能看到新一期杂志上我采访的李嘉诚）。我有一些建议给那些还在创业初级阶段的创业者们：
1、如果你不是对自己的表达经验足够自信，请多问问你的VC，是否应该说话，跟谁说。如果想说，最好先聘请一个成熟的职业的公关人员，他至少能告诉你应该接受谁的采访。
2、别说谎话。我接触过不少创业者，发现他们往往比有成就者更喜欢撒谎，以为他可以骗过所有人。可是，如果采访你的记者是个聪明人，他不久之后就可能发现你在骗人，然后，可能不会在相信你。如果采访你的记者是个傻瓜，他们当然不会发现被骗……但你愿意信任让一个傻瓜对你的公司进行报道吗？
3、跟说谎同样糟糕的，是信心爆棚的胡说八道。很多人以为自己多夸大一些，别人就能高看他一眼。但当你还没取得任何成功的时候，这种信心爆棚总是很危险的信号：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指点山河，批评同行吗？至少我从来没记得早年的Google批评过谁。
4、别太频繁的接受采访，以及写blog。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你的工作是创业，那你就别跟KESO一样每天坚持发表公开观点。那只会让很多人意识到，你是一个SHOWMAN。在发表观点并保持工作效率同时，很少有人能像几年前的周鸿一、张朝阳一样游刃有余。
5、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在过度暴光中把自己树立为巨人的挑战者。即使你对自己的技术极度自信，也不要把自己打扮成哥利亚——还是当罗宾汉、铁道游击队更适合创业者。如果你需要一个教训，请看港湾的故事。
September 17, 2006
问正确的问题
今天是《环球企业家》高峰论坛，因不少同事的努力，算是圆满结束。我无功可居，说两句别的。
跟复星的创始人郭广昌谈了一会儿李嘉诚。他说自己就见过李一次，主要都是根据李的行为进行揣测、学习。而他学习的是：
“你不能去学他做什么业务，做怎样的资产组合。因为这些东西跟你的背景、目标、个人喜好、公司的基础、外在环境都有太多相关。而应该去思考他的逻辑是怎么形成的？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决定？他是怎么来做这个决定的？他的感受是什么？他在那个时间的思考点是什么？”
当然，对于不少人来说，这样的话并不是什么太新鲜的表述。我贴出来，只是对自己做个提醒：努力去少一些报道、询问具体的“术”，而是多想一想“道”的形成。这方面，国内商业报道普遍做的还不够好。
BTW：看见前两天dodolook的帖子上说“my soul, my world, feel the unspeekable pain, share the invisible love, time fly, me stay, unspectacular reasons”，大有感同身受之感。
September 09, 2006
再来转老歪一帖
虽然我是个记者，可我觉得这一帖老歪说的很对：如果我们的记者像Michael Moore一样一屁股坐在理上，这故事也不会演进到“和解”这一步吧。至少对我自己，是莫大的提醒。
倘若我們真有一個蘋果的水門事件，蘋果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作了一份虛偽不實的報告，這新聞，不比偽造幾個小工人鬧騰權益的新聞更大？我要是中國的記者，我一定投入這樣的報導之中，不光是寫，我甚至可以效法那摩爾，來拍個紀錄片。弄個中國影史的經典，拍得叫人咬牙切齒，拍出幾千萬美金的票房出來。
只因，這目標太明顯了嘛，要中間有人說謊，我不但可以左打富士康，我更可以右打蘋果，兩個加起來幾百、幾千億產值的公司，而且，不用雞雞歪歪，不用叫上鞏俐張子怡，就有現成的國際市場。。
我若是報紙，要反撲富士康，更簡單了，畢竟我是媒體，而你富士康不是。富士康也不是廣告大客戶，人家作的，至少在目前為止，有大部份都是沒有品牌的製造商工作，打富士康不行嗎？不方便下手嗎？
他要敢給我送禮，我就錄音錄影，我還巴不得他來「影響」我哩，正好讓我抓他的小瓣子。
你懂我的意思吧？
棗子和大豆，是一個「利益相關」假設的前提，「因為有利益在，所以，蘋果可能說謊」，這當然是個合理的假設，當然，更可以據之作出合理的懷疑，我當然不反對這一點。
問題只在於，蘋果是不是一個笨蛋公司？難道他們自已不會想到這樣的問題嗎？難道蘋果寫這份報告時，他們不會擔心記者來作反調查嗎？一反調查了，弄個蘋果門事件，下場能更好收場嗎？
要知道，這整個事情裏面，所謂公正持平的第三方角色，就是媒體。
當媒體開始要曝光一件事的時候，他就是在作傷害的動作，今天事情鬧了，報導刊了，富士康就是受到了傷害，而告到法院去，執行凍結財產的手續，其實也是在作「合理的逞罰」動作。
這「合理的逞罰」五個字，可是法律概念，不是我瞎編出來的，一旦申告凍結，而法院同意你的申告，叫檢警執行，就是法院認同了你有受到傷害的行為。
不然，你以為富士康能派兩個人去把你的存褶和房產證給沒收了嗎？
換言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看到了什麼？我們看到了兩個記者，逞罰人在先，輪到自己被逞罰了，就出來喊叫，然後呢？
和解！？
這個事情的過程，只是一再地證明，記者沒有堅持工作道德在先，也沒有堅持職業道德在後，從頭到尾都是敗德的，你要寫東西登出來，就必需有那個清醒的認知，這要傷害到幾十家偌大的公司，主體叫富士康，副帶的，是所有富士康的客戶，包括新力、蘋果，惠普等等，一堆他的客戶。
然後，出了報導，人家要告你了，你又堅持不下去，只想以合解收場。
我再重覆一次，難道富士康是廣告大客戶嗎？他主業作的，又不是品牌？就像上面東郭說的，意有所指，好像富士康能影響到報社的收益？要換我看，報社要真的對這件事有把握，把官司進行到底，不更有利？
我們能合理懷疑富士康和蘋果的利益相關？
難道我們就不能懷疑媒體的利益？不能懷疑記者的利益？
要我說，以我同是媒體從業人員的身份說，真正該懷疑的，是那吃屎的記者，就像日本產經新聞的日本記者說的一樣，這些記者，連最起碼的基本功都沒作，弄出這麼大的漏子，還叫個狗屁冤屈？
叫吧，愈叫，愈叫人齒冷。
September 08, 2006
与老歪谈富士康事件
富士康事件后，我和老歪就此通过几次电话。因为之前一直没想好自己的落脚点，倒没在blog上说什么。
今天看见老歪在论坛里发了一段议论，自己也跟了一段。证明看一件事情的角度真的是很多。
老歪说（因为涉及其他话题，有所删节）：
全世界都在為工人、記者叫冤，就是沒半個記者，去弄一份蘋果電腦的調查報告來看，也就是剛出爐的，熱騰騰的，看看人家蘋果電腦的調查組咋說底?（大豆兄接帖说，“苹果是利益相关者，无法排除其出于维护自身产品形象的考虑有意掩盖或美化工人生活状况的因素。”老歪于是在底下回复说）
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家富士康在作代工，要知道，富士康拿下了蘋果ipod的代工，也是很勉強爭取來的，蘋果要換個代工廠家，那還不跟打個噴涕一樣？
不說別人，廣達的代工，不見得就作的比富士康小。
再說，日本產經新聞的記者，重點在於說道，為什麼，全中國那麼多媒體，沒人去看一下剛出爐的，熱騰騰的蘋果報告？連這報告也不看，然後要來說，我們也訪問了富士康的工人？我不信，我跟日本人一樣地不信。
你知道富士康有多少員工？在廣東，十六、七萬。在江浙，也是十來萬，山西最少，也有六萬，全部加起來，快四十萬不止。
要真有血汗工廠的情事，不會只有一兩個工人出來說話。
我跟棗子說過一樣的問題，我覺得大陸這些記者們，除了懶惰之外，更可笑的，是大學一畢業出來就搖起筆桿，什麼叫工人生活？你要像歐美日、包括台灣的小孩，一放暑假就到工廠打工，不說遠的，我這輩子作過的工作，數也數不完，從鞋子，到糖果，甚至作毛衣的平車拷克，我也能來兩手。
特例嗎？非也。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孩子，至少我們那時代的孩子如是。
你看蘋果報告裏，工人最大的抱怨是什麼？
人家說了，淡季加工時數太少。
這工人們，養家活口，就怕少賺了點錢，至於錢數多寡，除了市場機能決定，政府也有了下限的保障，大豆上面這話，說的還是文字的技巧，難道你認為蘋果會為了保護富士康，來跟大家玩文字遊戲嗎？
怎麼可能。
蘋果會為了保護富士康說謊，那叫不可信。
就跟女工們跟記者的抱怨一樣，他們還要搜身。拿這當證據，一聽這話，我就想笑，中國人，一扯到不平等的待遇，定要弄到性事，要拿自己的身體作文章，才叫擲地有聲。
太可笑了，這富士康作的是代工，是所謂的保稅工廠，全世界的保稅工廠，出廠定要檢查，怕你把貨品流到市面上，國家要查到了，肯定重罰，那，就等同於走私。
試想，一個工廠有幾萬幾十萬個員工，執行這種檢查有多麻煩？
就跟我那女演員一樣，沒事，你穿三層大棉衣，我跑去摸你的奶子？
那不叫扯淡嘛。
你不想叫人搜，嫌錢少了，大可辭工不幹嘛，大豆是廣東本地大報的上層主管，我倒想問，這廣東是缺工少人呢？還是人多的不值錢？
有太多的漏洞在這個案子裏了。
尤其，最大的漏洞是，我們在一個記者不幹正經事的國家裏。
這個國家的記者，除了少數那幾個之外，全國喲，全國數十萬個記者，除了那少數的幾個，其它這些吃白飯的，什麼時候幹過真正記者應該幹的事了？讓人尊敬了？
他們作了什麼，要讓我們這樣去信他？保護他？
我相信，這兩記者，連最起碼的，學南方日報的女記者，化個妝到特種營業場所去採訪，就學你們報的記者好了，買兩件便宜的衣服，也不用化妝，也不用陪人喝酒，只要蹲到富士康的工廠裏去上幾天班，我相信，這樣起碼的工泉作，他們都沒有作。
也就是在網路上，隨便看工人們的勞騷帖子，胡寫一氣。
我简单跟了一下：
这个事情到此为止很悲哀吧。 我还是同意大豆的，无论如何，苹果应该请第三方NGO来调查。没错，苹果可以选择换OEM合作方，犯不上保护鸿海，但它有必要保护自己。它如果证明鸿海的确有问题，iPod的销量会受很大影响，自己的品牌会受很多影响——中国人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因为这个事情怪罪苹果，但西方市场呢？谁知道鸿海是谁？大家所能记住的就是苹果吧——就像多年前，说NIKE在东南亚用童工，有谁记住外包公司的名字吗？老歪说的没错，国内记者的调查精神很差，那文章也写的很没技巧，属于自己给自己写死了，人家不打才怪。
可富士康的处理有个问题：它一直在针对记者个人，而不是报社。冻结记者私人资产，和索要3000万元的赔偿，这行为未免显得太有杀鸡儆猴的味道。之后双方握手言和，就弄的更悲哀了：孰是孰非，即使有以大欺小的倾向，也不妨追究到底——最后的结果，只是进一步证明我们是个不追求真理的民族，一切事情都可以抹平，然后忘记。
September 03, 2006
通俗文学
最近都没有更新“读书进行时”，其实是读了很多本——恩，很多本通俗文学。
之前提过的加德纳探案集，被我断断续续读了7、8本，以每本3个案子算，已经看了20余个。怎么说呢？那书的魅力就是聪明。最有趣的是，作者很多话只说一半：你能看明白故事的来龙去脉，但这只是你需要动脑筋的一个层面，还有一个层次是，主角为什么这么做那么做？作者如跑火车一样交代主角的行径，却经常隐瞒动机，直接给你结果。对我这样的驽钝读者，只是去想主角为什么每一步做那种事情，为什么在当时可以得出那样的结论，如果都能洞悉了，便觉得受益非浅。
自泰国回来，忙乱了几天，也没去看闲书。到周末，莫名其妙想看金庸，一口气把笑傲江湖读了一遍。以前最喜欢的金庸小说是神雕，最喜欢的角色是杨过，但这次不禁为令狐冲的胸襟所感染，也为任盈盈的真挚可爱感动。大概有4、5年没读笑傲了，这次重读仿佛大口吸氧：令狐冲那种不计较的个性，让越活越紧张的我把一些事情看的更开。杨过的在意和令狐冲的不在意，都让我喜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